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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寅: 祖饯诗会上的明星

归档日期:06-17       文本归类:任郢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郎士元是唐代大积年间极负盛名的诗人。谈论大历期间的台阁诗人,在十才子之外,起首要提到郎士元。这不但是由于他与钱起齐名,更头要的是他的创作表现了台阁诗人的配合特征。高仲武在《中兴间气集》卷下选郎士元诗12首(数量仅次于皇甫冉,与钱起并列第二),评曰:

  员外河岳英奇,人伦秀异,自家形国,遂拥大名。右丞以往,与钱更长。自丞相已下,更出作牧,二公无诗祖饯,时论鄙之。

  饯送是台阁诗人创作的主要内容,郎士元恰好在这一点上成为台阁诗人的典型代表。但令人可惜的是,至今还没有人对他的创作进行特地研究,本文想在这方面填补一下空白。

  郎士元,字君胄,中山人。其生年不成考胄①。据《咸阳西楼别窦审》(8.2791)②一诗看。他晚年曾招考落选。他中进士是在天宝十五年(756),时值兵乱,他避地南方。《赠韦司直》(8.2784)诗“狼烟有时惊暂定,甲兵无处可安居”一联,能够说是这一段糊口履历的记实。宝应元年(762)诏选父母官,士元招考中书,授渭南尉。这时他已届中年,初忝一命,心里颇郁郁不得志。长安偶遇故人,便在诗中发了一通牢骚:

  一官今懒道,双鬓竟羞看。莫问生活生计事,只应持钓竿。(《长安逢故人》,8.2780)

  这种壮志销歇、心灰意懒的精力形态,该当说是时人的共齐心理。我们在戴叔伦、刘长卿、钱起诗中均能够看到。至于出生避世之思,我们就只能姑妄听之不成太当真了。他只不外在任所建个半日村别业,与钱起、王季友等游乐唱和罢了,同时他还在寻找进入上层社会的机遇。

  广德元年(763)春,刘晏任宰相,士元依傍门闾,为作《题刘相公三湘图》诗。诗中寄情高远,有豹隐之想,然而诗题本身适足表白他在挨近当道,激扬声名。现实上到大历元年(766)入朝任拾遗时,他已成功地扩大了影响。这年二月送杨济使吐蕃是一次较盛大的饯送,士元在席间有超卓的表示。他诗中的“河源飞鸟外,雪岭大荒西”(《郑杨中丞和蕃》,8.2781)两句,写尽边地的寥远和入蕃之路的冷落,博得时人赞扬,高仲武在《中兴间气集》里就摘了这一联为警为。大历三年(768),宰相杜鸿渐任山南西道、剑南工具川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同年,由蜀回京,士元作有《奉和杜相公益昌路作》;此后,他还有《和王相公题中书丛竹寄上元相公》之作。至此,可托他已在上层权要中扎下根,成为他们赏识的文士之一,而他的官运也从此利市起来,大历四年(769)迁员外郎,后又迁郎中,直到大历十年或十一年出牧郢州,他不断在野中仕进。这期间,他和十才子一样,送往迎来,成为显贵饯宴上的常客,成为一种文雅的点缀和声望的意味。在那些酒菜间制造的送别诗中,内容浮泛的应景之作占绝多大大都。偶尔有些作品表显露对隐逸的神驰,如《赠张五諲归濠州别业》(8.2784)云:“一去蓬蒿径,羡君闲不足。”可既然晓得不克不及回去,羡也枉然,还不如流连光景、及时行乐。《春宴王补阙城东别业》(8.2786)说:“田主同声复同舍,留欢不畏落日催”;《春宴张舍人宅》(8.2787)说:“地与东城接,春景醉目前”,都不过是这种心态的表示。

  大历十年或十一年间,郎士元出任郢州刺史,并督诸州军事③。卢纶、李端等老友作诗赠行,颇为他壮行色。卢纶诗写道:“赐衣兼授节,行日郢中闻。花发爬山庙,晴和阅水军,渔商三楚接,郡邑九江分。欢快应难逐,元戎有大勋。”(《送郎士元使君赴郢州》,9.3189)然而他本在墓年离京赴楚,心里的苦楚和伤感是难以言状的。临行前,他在《宿杜判官江楼》(8.2875)诗里透露了心里的辛酸:“适楚岂吾愿,思归秋向深。故人江楼月,长夜千里心。叶落觉乡梦,鸟啼惊越吟。寥寥更何有,继续空城坫。”在郢州的日月里,诗人的生命已到了最初的时节。衰老、疾病环绕纠缠着他的身体,孤单、孤单充满了他的心灵,海角乡国之思无日不缭绕在心头。朋友彭偃、房由赴朝,他作诗送行并寄钱起、李纾,字里行间情感非常消沉,与在京中作的送行诗完满是别一付格调。而《郢城秋望》(8.2792)一诗更是不成卒读:“白首思归归不得,空山闻雁雁声哀,高城夕照望西北,又见秋风逐水来。”韶华已去,白首难归,空山闻雁,愈见悲惨。由《别房土清》(8.2789)来看,诗人似乎已罢郢州将返邺城。但无论是回去也好,未归也好,他其时都已危如风烛,不久于人世了。

  郎士元今存诗67首④,此中送行诗33首。即便没有高仲武记录,这一比例也足以使人对他的送行诗出格加以留意。此刻我们既然晓得郎士元是送行宴席上的明星,天然更要对他的送行诗作一番研究。

  郎士元送行之作,最出名的当然是前面提到的《送杨中丞和蕃》。此外《送李将军赴定州》(8.2782)也是大历送行诗中的佳作:

  双旌汉飞将,万里授横戈。春色临边尽,黄云出寒多。鼓鼙悲绝漠,烽戍隔长河。莫断阴山路,天骄已请和。

  就送人从军而言,我认为这首诗要胜过韩翃曾以之擅长的那首《馈送王相公缙赴幽州巡边》。虽然“春色”一联稍逊韩诗的“塞草连天暮,边风动地秋”,但通体的浑整凝炼、气焰雄健实远胜韩作。既不堆砌溢美之词,亦无布局支离之弊⑤,能够说字字紧扣边事边情。在用字上,鼓鼙和绝漠间著一“悲”字,顿显出边戍的情感色彩;烽戍和长河间著一“隔”字,又形成景观上的条理感,具有强烈的表达结果。当然,如许的诗在郎士元作品中也属凤毛麟角,他的大大都送行诗都有应付习气。所谓应付习气,就象寒暄场所的寒喧,总不免客套——应景为文,为文造情,所以历来对应付性的作品夙不以正眼相看,认为它们缺乏逼真感到。这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无事理,但对郎士元的送行诗这在大历甚至整个唐代诗史上都十分醍目标具有,能就这么一言以蔽之,等闲地撇在一旁吗?作为文学史上的一个主要现象,即便是俗套吧,也该当充实加以申明,它是个什么样的俗套,它是若何发生的。反过来想一下,“为文造情”也并非象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明明没什么感到,没什么可说,但为了礼仪或应付,却非要写出一篇无情有致的诗,还要写得好、写得快,免得吃人的哂笑。这从某种意义上说怕比为情造文更难,必需控制一手过硬的作诗本事,一种象是工艺手艺似的召之即来、应手立成的身手。我在《大历诗风》中曾说到,在祖饯的场所“诗人们一般都是拈韵分字,即席成诗,既需快速,又要贴题应景,难度仍是很大的。最便利的莫过于按现成的路数,将地址、时令、对象等像按方配药似地组织成一首诗。”⑥象郎士元如许一位以送行诗闻名的诗人,我感觉恰是一个可供阐发大历送行诗根基模式的典型个案。

  大历诗人的送行诗次要集中在近体范畴,最多的是五律——我想这是由于它的篇幅不长不短,可以或许容纳凡是必需的内容而又不至于无话可说。郎士元的景象不异,33首送行诗中五律占23首,七律仅4首。将这27首律诗阐发一下,很容易归纳出一种布局模式,一和根基模子。若将27首诗逐个分化,那么此中涉及的内容可合并为八个根基要素,那就是(1)送别时地;(2)惜别情状;(3)别后相思;(4)前途景物;(5)行人此行事由及目标地;(6)节令风景;(7)设想行人抵达目标地的景象;(8)表扬行人门第功业。除了《送钱拾遗归兼寄刘校书》、《送彭偃房由赴朝因寄钱大郎中李十七舍人》、《赋得长洲苑送李惠》三首特殊体式外,各诗四联所涉及的要素,从下表中能够看出,送别时间、地址和行人事由、目标地两个要素次要集中在第一、二联,彼引互乙;如有表扬行人和写节令风景的内容,一般也写在第二联。第三联大略写沿途所历景色、名胜,第四联更是特地写设想中的行人抵达目标地的情景,很少破例。这么看来,郎士元的送行诗根基上就是一个以现时为起点的想象中的时间流程:大致先写送此外时间、地址,或引见行人前去的目标地、事由,表扬其门第、功名、才干,然后描写与节令、天气相关的风光,常用雁的意象——一方面以其春来秋往暗示季候变换;一方面也以其南北迁转意味游子的征行,接着是必不成少的想象中行人沿途所历地舆、景物,最初竣事于设想的行人达到目标后的各种乐事,就是这么一个布局模式。现实上这一布局模式并不是郎士元所独有的,它是其时送行诗的配合模式!不外我们该当留意到,在郎士元的创作中,内容要素(2)和(3)也就是充任抒情成分的部门被较着地解除了。而惜别之情与别后相思之意在盛唐人的送别诗中恰是表示得最丰硕、最动听的内容,这部门要素被解除,无疑意味着作者与送别对象之间感情关系的疏远,意味着作品中抒情性降低而同时为文造情的应付性加强。应付总不免客套,也必需客套,没有“套”就无法应付客,所以,对于饯宴上的诗歌明星郎士元来说,那么一个布局模式是必不成少的,他就是在玩布局的游戏!

  各诗四联所涉及的要素可列成下表

  诗题要素要素要素要素要素要素要素要素(1)(2)(3)(4)(5)(6)(7)(8)送韦湛判官12.34送长沙韦明府2134送孙頠3142送林宗配雷州1342送洪州李别驾之任1234送杨中丞和蕃3142送李将军赴定州3241送奚贾归吴3124送裴补阙人河南幕1342盩厔县郑石义宅送钱大4231送元诜还丹阳别业3241送崔侍御往容州宣慰1342赠张五諲归濠州别业4231送王司马赴润州3241赠万生下第还吴2341送大德讲时河东徐明府招1324送粲上人兼寄梁镇员外1234送李遂之越3124送郴县裴明府之任兼充宣慰1423送李敖湖南书记3241送李骑曹之灵武宁侍123.4送郑正则徐州行营⑦142.3送韦逸人归钟山⑧132.4

  有了上述布局模式,不管是为情造文也好,为文造情也好,作送行诗就变得不那么坚苦了,拿到标题问题后能够象捏面人一样,按尺寸捏成外形,再按照分歧脚色涂上颜色;或者说象配药师照方配药,按照分歧对象增减剂量。归正就那么八个要素,按不怜悯况陈列组合就是。例如《送孙頠》(8.2781),首写行人的目标地:“悠然富春客,忆与暮潮归”(暮潮让我们想到刘长卿);然后表扬行人的才调:“擢第人多羡,如君独步稀”;再写沿途所历山川景物:“乱流江渡浅,远色海山微”;最初设想行人抵富春后访严陵钓台的乐事:“若访新安路,严陵有钓矶”。——这是以行人目标地开篇的格局。若以旅行事由起句,则将首二联略作调整即可。如《送元诜还丹阳别业》(8.2783),首联“已知成傲吏,复看法朝衣”是事由(罢官)包含着表扬;颔联“应向丹阳郭,秋山独掩扉”是目标地,暗含着时节;颈联“草堂连古寺,江日动晴晖”按例是路过地舆景物;尾联“一别沧州远,兰挠几岁归”是设想元诜归乡后的糊口。如许作诗环节全在诸要素的分歧组合,作者的心智不是用于缔造性的构想而是用于选择性的编织放置,变得匠气十足。台阁诗人的送行之作往往多而不精,熟而无奇,缘由盖在于此。这公式化的成果,除了是出于应景速成的需要外,也是诗中少比兴之故。今人杜松柏指出:“苟不消比兴,或不全用比兴,则必落于实境;叙事寄情,写景寄意,必有起讫;一意已尽,又起一意,必有转机开阖;求其立意之贯通,必讲呼应之法;故诗凡有篇法、句法可论者,多此类也。”⑨大历送行诗多应景之作,记一时离合之迹,故多实叙而少比兴。郎士元在这点上也不破例。动机的倾向决定了表示体例,而表示体例又影响到作品的布局特征。郎士元送行诗布局上的模式化,恰是与整个大历诗的感触感染体例和表示体例相关的。

  郎士元在其时与钱起齐名,士林语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高仲武说:“两君体调,大略欲同,就中郎公稍更闲雅,近于康乐。如‘荒城背流水,远雁入寒云’,‘去鸟不知倦,远帆生暮愁’,又‘萧条夜静边风吹,独倚营门向秋月’,能够齐衡前人,掩映时辈;又‘暮蝉不成听,落叶岂堪闻’,古谓谢朓工于发端,比之于今,有惭沮矣。”(《中兴间气集》卷下)要说高仲武的鉴赏力,那仍是不错的。他选的戴叔伦诗能够说是去粗取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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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责编:陈冬冬发信站:爱思惟(),栏目:天益学术言语学和文学中国古代文学本文链接:文章来历:《暨南学报:哲社版》(广州)1995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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